有個在科技公司工作的個案,某天下午拿著筆電來找我,把螢幕翻給我看。那是他花了兩週寫的一份分析報告,然後他讓某個AI工具,用二十分鐘產出了一個架構幾乎一樣的版本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是有用的。」
我坐在那裡聽他說話,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神往下沉了一下。那不是一個在思考的人的眼神,而是一個有點失去重心的人的眼神。
我想先停在這個畫面裡,因為我覺得這幾個字「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是有用的」是這個時代很多人心底最誠實、也最少被說出口的感受。
一、2026年,AI帶來的職場衝擊已經不是「未來的可能性」,它正在發生。
根據史丹佛大學數位經濟實驗室今年的大型研究,AI衝擊最深的產業包括軟體開發、客服、翻譯和行銷,而22到25歲剛進職場的年輕人受害最重——這個年齡層的軟體工程師,就業人數比2022年高峰下降了將近20%。與此同時,超過六成的白領族表示正陷入「技術取代焦慮」,而台灣的諮商需求在過去幾年增加了將近五成,「對AI取代工作的焦慮」已經進入職場諮詢最常見議題的前五名。
這些數字背後,是一個個真實的人,帶著一種說不清楚、但壓在胸口的感覺,繼續上班、繼續生活、繼續假裝沒事。
二、「不確定性的威脅」增加了AI焦慮
從情緒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AI焦慮之所以這麼難處理,有一個重要的原因:它是一種「不確定性的威脅」,而不是一個清楚的危機。
心理學家 Nico Frijda 在他的情緒理論裡指出,情緒是人對「情境與自身需求之間關係」的評估結果。當我們感知到某個威脅,情緒系統會啟動,準備讓我們採取行動——害怕讓我們逃、憤怒讓我們反擊、悲傷讓我們撤退去整合。這套系統在面對具體的威脅時運作得很好。
但AI帶來的威脅是模糊的。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影響你、以什麼方式影響你、你有多少時間可以準備。情緒系統被啟動了,卻找不到可以行動的方向,只能持續在低度警戒的狀態裡空轉。這種長期的低強度焦慮,比一個清楚的危機更耗人,因為它沒有結束的時間點,也沒有讓你可以說「我應對了」的時刻(Frijda, 1986, The Emotions)。
更複雜的是,這種焦慮往往帶著一層羞愧。「我這麼努力學,還是跟不上」、「同事好像都不怕,只有我在慌」、「這樣下去我會不會是那個被淘汰的人」——這些念頭不只讓人焦慮,還讓人覺得不應該說出口。羞愧讓情緒變得孤立,而孤立讓情緒更難消化。
三、從依附理論的角度來看,原來我們的AI焦慮,與未滿足依附需求有關
多年來在諮商心理學領域的學習告訴我們:人類對安全感的需求是根本性的,不只在童年,而是貫穿一生。當外部環境給予穩定的回應,當我們感覺自己「在這個世界上是有位置的、是有能力的、是被需要的」,內在的依附系統就會處於安定狀態,讓我們可以探索、冒險、成長。
但當這個感覺被動搖,依附系統就會進入警戒模式。
AI帶來的,恰恰是對「我是有能力的、我是有位置的」這個核心信念的撼動。許多人在職業上建立了很深的自我認同——「我是一個會做這件事的人」——當這個認同被挑戰,不只是職涯焦慮,而是更底層的不安全感被觸動了。Sue Johnson 在她的依附研究裡指出,當依附需求受威脅,人最常出現兩種反應:一種是過度焦慮地追求確認(不停地學新技能、報課程、追熱門話題),另一種是防衛性地退縮(乾脆不去想,假裝這件事跟自己無關)(Johnson, 2004)。
這兩種反應,你可能都在身邊的人,或者自己身上,看過。
它們都不是壞的策略,它們都是依附系統在試圖保護你。只是,當我們不理解這個底層的運作,就很容易把焦慮當成事實,把「我感覺自己沒用了」解讀成「我真的沒用了」。
四、AI焦慮不只是個人的問題,更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
系統理論提醒我們,個人的情緒狀態,從來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——它嵌在家庭、職場、社會這些更大的系統裡,和周圍的人相互影響。當「AI焦慮」成為一種集體的情緒氛圍,它會在系統裡流動、感染、放大。
辦公室裡有人開始焦慮,別人也開始不安;群組裡有人傳AI取代工作的新聞,整個群組的焦慮指數都上升;父母擔心孩子的前途,孩子感覺到壓力,然後孩子的壓力又回過頭來影響父母的焦慮。這是情緒在系統裡的傳遞,不是誰的錯,但如果看不見這個動態,我們很容易誤以為那份焦慮完全是自己的、完全是自己要獨自處理的。
Bowen 家庭系統理論裡有個概念叫「差異化」(differentiation)——在一個高度焦慮的系統裡,保有自己清醒的判斷,不被集體的恐慌完全淹沒,是需要練習的能力(Bowen, 1978)。這不是說要對外界的變化無感,而是說,在感受到焦慮的同時,還能問自己:這個焦慮有多少是真實的資訊,有多少是從系統裡吸收進來的情緒?
五、我們該如何去面對AI的出現呢?
情緒心理學告訴我們,情緒最需要的,不是立刻被解決,而是先被承認。如果你在這波AI浪潮裡感到不安,那份不安是有道理的,它不是你「太脆弱」或「不夠努力」的証明。先讓自己承認這件事:這確實很難,而且這種難,很多人都有。
依附理論告訴我們,焦慮的時候,比起獨自硬撐,去找一個可以真正說話的人更有用。不是要你傾訴,而是在真實的連結裡,依附系統的警戒狀態才會真正緩下來。能說出「我最近有點不確定自己的方向」,比每天晚上在腦子裡反覆跑同樣的念頭,對你的神經系統更友善。
系統理論告訴我們,留意你所在的情緒系統。你身邊是一個讓焦慮不斷放大的環境,還是一個能夠幫助你保持清醒的環境?有時候,降低AI焦慮最有用的事,不是又看了一篇「AI時代如何自救」的文章,而是和一個讓你感覺踏實的人,好好吃一頓飯。
那個在我諮商室裡說「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是有用的」的個案,我們後來談了很久。
他慢慢說出來的,不只是對工作的焦慮,還有從小到大,他學會了用「能力」來確認自己的價值「我有用,所以我重要」。這個信念讓他走了很遠,但它也讓他在這一刻,感覺非常脆弱。
AI拿走的不只是二十分鐘可以完成一份報告的效率。對某些人來說,它碰觸到了一個更老的、更深的問題:我的存在,是否只有在「有用」的時候才算數?
這個問題,不是學一個新技能可以回答的。但它值得被好好地問,也值得被好好地陪伴著走過。
六、參考文獻
Frijda, N. H. (1986). The emotions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Johnson, S. M. (2004). The practice of emotionally focused couple therapy: Creating connection (2nd ed.). Brunner-Routledge.
Bowen, M. (1978). Family therapy in clinical practice. Jason Aronson.
Brynjolfsson, E., et al. (2025). The impact of AI on labor markets: Evidence from ADP payroll data.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.
Kho, S. (2025). Waiting amidst uncertainty: A humanistic-existential approach to anxiety. The Journal of Humanistic Counseling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johc.70024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