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週二的傍晚，她拿著手機走進我的諮商室，把螢幕翻給我看。「他昨晚傳了這個給我，」她說，「我已經看了大概三十幾遍了。」
那是一句普通的跟你聊天真開心。
我問她，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她覺得自己失去了對這件事的控制？她想了一下說：「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某個時間點之後，腦子裡就一直有他。我在開會，在吃飯，在洗澡，都在想。我沒有辦法不想。」
這種狀態，心理學有個正式的名字，叫做 limerence，有人翻成「迷戀狀態」，台灣人習慣叫它「暈船」。它不是比喻，在神經科學的層面，它真的有點像某種輕微的成癮。
「暈船」的狀態和「成癮」可能是同一件事
Aron 等人在 2005 年把戀愛中的人放進 fMRI 掃描機，觀察他們看到心儀對象照片時的大腦反應。結果發現，啟動的區域是腹側被蓋區和尾狀核——這正是古柯鹼上癮者使用毒品時會亮起來的地方（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, 2005）。大腦把「那個人」當成了一個獎賞，然後拼了命地想要靠近。
同一時期，義大利的研究者 Marazziti 等人還發現，新戀人的血清素指數，和強迫症患者幾乎一樣低（Psychological Medicine, 1999）。這就是為什麼暈船的時候，腦子像卡帶一樣，同樣的畫面反覆播放，你自己也覺得奇怪，卻停不下來。這不是你「太鑽牛角尖」，這是神經化學的現實。
但讓暈船變得更難熬的，通常不是喜歡本身，而是那種「忽冷忽熱」的不確定感。
忽冷忽熱的感覺使得我們對「暈船對象」更加欲罷不能
當對方的回應是飄忽的——今天熱情，明天突然安靜；昨晚聊到凌晨，今天已讀不回——你對他的迷戀往往不會因此減退，反而會更強。這個現象心理學家稱之為「間歇性增強」：不穩定的獎賞，比穩定的獎賞更讓大腦的多巴胺系統欲罷不能。這原本是演化出來幫助我們在不確定的環境中持續覓食的機制，但放在感情裡，它讓人追著一個可能根本不值得追的人，越陷越深。
辨識依附需求，在幫助自己「下船」的歷程裡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
暈船的深淺，也和每個人的依附風格有關。從小在一個情感回應比較不穩定的環境長大的人，往往對「不確定性」特別敏感，一個已讀不回，就能在心裡掀起很大的風浪。情緒取向伴侶諮商（EFT）的研究者 Sue Johnson 在她的著作裡寫道，成人對依附的需求，和嬰兒一樣真實，只是我們學會了假裝不在乎（Johnson, 2004）。
我在諮商室裡常常看到這樣的情形：一個人因為「喜歡某人」來找我，但談著談著，會發現那個「暈船」裡面，有很大一部分是更早以前沒有被好好接住的孤單。那個讓他心動的人，碰巧打開了一個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缺口。
這不是說暈船都是舊傷的重演，或者那份喜歡是假的。喜歡就是喜歡，感覺是真實的。但如果那個喜歡的感覺，大到讓你的日常生活開始失去平衡，也許值得停下來，好奇地問問自己：這份強烈，是在告訴我什麼？
參考文獻
Aron, A., Fisher, H., Mashek, D. J., Strong, G., Li, H., & Brown, L. L. (2005). Reward, motivation, and emo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early-stage intense romantic love.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, 94(1), 327–337. https://doi.org/10.1152/jn.00838.2004
Johnson, S. M. (2004). The practice of emotionally focused couple therapy: Creating connection (2nd ed.). Brunner-Routledge.
Marazziti, D., Akiskal, H. S., Rossi, A., & Cassano, G. B. (1999). Alteration of the platelet serotonin transporter in romantic love. Psychological Medicine, 29(3), 741–74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7/S0033291798007946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