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年前，有一個碩士畢業、在科技業工作的男性，因為感情詐騙損失了將近兩百萬。他事後來找我諮商，第一句話是：「我現在連自己都不相信了。」
他說他不是不懂。他知道世界上有騙局。他也在新聞上看過這類故事。但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時候，他完全沒有意識到。
我想先說一件事：受騙，從來不是因為這個人笨。
感情詐騙之所以有效，恰恰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人類最根本的需求——被理解、被珍視、不孤單。這些不是弱點，這是人性。
詐騙者的劇本，通常比我們想像的更有系統。他們花好幾週、甚至好幾個月，建立一個完整的虛假身份，傾聽你說的每一件事，記住你提過的每一個細節，然後把你渴望聽到的話說回給你。Coluccia 等人在 2020 年的文獻回顧裡，把這個過程描述為「系統性啟動受害者的依附系統」——當一個人開始在情感上依賴另一個人，他辨別危險的能力會同步下降（Clinical Practice and Epidemiology in Mental Health, 2020）。
這裡有幾個心理機制在背後運作，了解它們不是為了自責，而是為了看清楚那個局是怎麼設的。
破解感情詐騙的三個重要心理學概念
第一個是「確認偏誤」。當我們喜歡一個人，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把他的行為往好的方向解讀，忽略矛盾的訊號。對方前後說法不一致？「可能我記錯了。」照片感覺太完美？「長得好看的人也需要愛。」這不是我們故意視而不見，是大腦在幫我們「保護」這段我們已經投入感情的關係。
第二個是孤獨感。Buchanan 與 Whitty 在 2014 年的研究裡發現，孤獨感是感情詐騙受害風險的重要預測因子（Psychology, Crime and Law, 2014）。這不是說孤單的人比較好騙，而是當一個人正在經歷孤獨，忽然有一個人出現，每天早上說早安，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，記得你說過三個月前有一次不開心——那種「被看見」的感覺，太珍貴了，讓人不想去質疑它從哪裡來。
第三個是沉沒成本。詐騙者不會在第一週就要你匯錢。他等的，是你已經投入了足夠多的時間、情感和期待之後。到了那個時候，你面對的已經不只是一個「要不要相信他」的問題，而是「如果我懷疑他，那過去這幾個月的感情算什麼」。承認被騙，有時候比繼續相信更難開口。
Whitty（2013）的研究還指出，對愛情抱有高度浪漫信念的人——相信命中注定、相信靈魂伴侶——更容易成為目標（British Journal of Criminology, 2013）。因為詐騙者說的那些話，正好符合他們對愛情的想像。那些甜言蜜語不是隨機的，是量身訂製的。
「信任」受傷是感情詐騙後最難好的傷口
我的個案後來有一天對我說，他最難過的不是錢，而是「那些感覺是真的，但那個人是假的」。我覺得這句話非常精準地說出了感情詐騙傷人的方式——它欺騙的不只是你的判斷，而是你的感受能力。那種被愛、被理解的感覺，是你真實感受到的。只是那個感覺，被一個謊言架構所承載。
如果你曾經歷過這樣的事，或者正在懷疑自己是否身處其中，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記得：會受騙，是因為你願意相信人。這份信任，不應該成為你苛責自己的理由。
參考文獻
Buchanan, T., & Whitty, M. T. (2014). The online dating romance scam: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of victimhood. Psychology, Crime and Law, 20(3), 261–283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1068316X.2013.772180
Coluccia, A., Pozza, A., Ferretti, F., Carabellese, F., Masti, A., & Gualtieri, G. (2020). Online romance scams: Relational dynamics and psych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victims and scammers. A scoping review. Clinical Practice and Epidemiology in Mental Health, 16, 24–35. https://doi.org/10.2174/1745017902016010024
Whitty, M. T. (2013). The scammers persuasive techniques model: Development of a stage model to explain the online dating romance scam. British Journal of Criminology, 53(4), 665–684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bjc/azt009
